《胡萝卜能改善视力》：一句诞生于1940年的说法

这大概是眼科史上被重复得最多、也被误解得最深的一句话。它跨越了八十年、三代人，几乎出现在欧洲每一张餐桌上。它诞生于1940年的那个冬天，背景相当特殊——而且一如既往，它把一小部分事实埋在了一大堆夸张之下。以下是研究真正给出的结论，以及为什么其中的分寸比人们以为的更重要。

起源

1940年冬天：英国皇家空军要掩盖的东西

1940年秋天，针对英国的夜间轰炸给防御方出了一道好说难解的题：如何在漆黑的夜里拦截一架看不见的飞机。英国的答案，是一套当时仍属试验阶段的机载设备——机载拦截雷达，它让夜间战斗机无需目视接触就能锁定目标。这是最高级别的军事机密。

然而，某些夜航飞行员的战绩很快就变得众所周知。其中一位名叫John Cunningham，夜间拦截战果不断，被媒体称作「Cat’s Eyes」，也就是猫眼。官方口径给出了一个方便的解释：视力过人，而且靠大量食用胡萝卜来保养。这个说法的好处在于谁也无法核实，而且听上去很讨人喜欢。

这里必须诚实地区分已知与推测。皇家空军为转移外界对雷达的注意力而助长了这个传说，是流传最广的版本，也确实说得通。但研究过档案的历史学家提醒了两点。首先，德国情报部门自己也在研发雷达系统：他们不太可能长期被一个关于蔬菜的故事骗住。其次，也更重要的是，英国粮食部本身就有推广胡萝卜的理由。

这些理由很现实。胡萝卜不在配给之列，在英国的土地上大量生长，在食糖、黄油和进口水果短缺的同时，全国产量却严重过剩。于是政府发起了一场大规模宣传，配上一个卡通人物、一批替代食谱，以及在灯火管制时期无从反驳的一条理由：胡萝卜会帮您在熄了灯的街道上看清路。对内的宣传和对外的说法就这样彼此强化。

八十年过去，雷达早已解密，配给制成了回忆，这句话却还在。它大概是有史以来最持久的一次健康传播——而且没有人当初是这样设计它的。

属实的部分

为什么维生素A对夜间视力确实不可或缺

这个说法之所以能流传这么久，是因为它建立在一项已被充分确立的生化事实之上。要理解它，得深入到视网膜层面，更确切地说，是它的两大类感光细胞。

视杆细胞、视紫红质与视黄醛

视锥细胞负责在日光下分辨细节和颜色。视杆细胞则是昏暗环境的感受器：数量多得多，敏感得多，却无法分辨颜色。它们的色素叫视紫红质。而视紫红质由一种蛋白质——视蛋白，与一个直接来自维生素A的分子结合而成，这个分子就是视黄醛。

当光子击中视紫红质，视黄醛改变构象，信号级联启动，信息传向大脑。随后色素必须再生，才能重新恢复感光能力。这个循环持续消耗视黄醛。若维生素A摄入不足，机体就无法补充库存：视杆细胞只剩下没有发色团的视蛋白，也就是一把没有钥匙的锁。2025年发表于《Progress in Retinal and Eye Research》的一篇权威综述，详细阐述了这一机制以及光产物在敏感度下降中的作用。

人体缺乏时会出现什么

发表于《Experimental Eye Research》的一项研究，随访了三名因消化系统原因而出现维生素A缺乏的患者——两例原发性胆汁性胆管炎和一例克罗恩病——三人都因夜间视物困难前来就诊。测量结果很有说服力：起初，视杆细胞功能完全无法测出，视锥细胞的适应也出现延迟。口服补充维生素A后，三名受试者的视功能均在八天内恢复正常。研究者还得以观察其中一人缺乏状态的形成过程：视杆细胞的适应先是变慢，随后消失，而视锥细胞在很长时间里仍保持正常。

这就是属实的部分，而且分量很重。对一个缺乏维生素A的人来说，补充维生素A确实能恢复夜间视力，而且以天计算。1940年的那句话并不荒谬：它只是被用到了自己成立范围之外。

严重之处

维生素A缺乏并不只是一段历史掌故

在饮食结构多样的国家，真正的缺乏并不常见，主要出现在吸收不良的情况下：炎症性肠病、肝脏或胆道疾病、减重手术后、慢性酒精中毒、胰腺炎。对这些患者而言，夜间视物困难值得往这个方向考虑。

在世界其他地方，情况的规模完全不同。维生素A缺乏至今仍是儿童可预防性失明的首要原因之一，其临床表现有一个专门的名称：眼干燥症。它的进展早有描述，顺序也相当固定。

• 夜盲——低照度下视力下降。这是第一个信号，而且是可逆的。
• 结膜干燥，随后出现Bitot斑，即眼表特征性的泡沫状白色沉着。
• 角膜干燥，透明度随之丧失。
• 角膜软化——角膜溶解，到这一步视力损失即为永久性。在幼儿身上，它可能在几天内形成。

这种反差正是这个话题有意思的地方。同一种分子，视情形不同，既可以是挽救一个孩子视力的急救治疗，也可以是对饮食正常的成年人毫无用处的补充剂。这不是矛盾：这是营养素的普遍规律，而胡萝卜的传说，不过是忘了这条规律之后会发生的事。

谬误之处

超出缺乏之后：不会更好，有时反而更糟

让这个说法广为流传的直觉，是「油箱」式的想法：既然一点是必需的，那多一点应该更好。视力仿佛是一台可以加大供油的发动机。这个推理对几乎所有维生素都是错的，而且它被检验过——规模很大，结果连研究者自己都感到意外。

推翻了一个「常识」的芬兰试验

1990年代初，流行病学观察结果始终一致：饮食中富含类胡萝卜素的水果蔬菜的人群，肺癌发病更少。1994年发表于《New England Journal of Medicine》的ATBC试验，本想把这种相关性变成证据。它将芬兰西南部29,133名50至69岁的男性吸烟者随机分为四组：每日β-胡萝卜素20 mg、每日α-生育酚50 mg、两者联用，或安慰剂，随访五至八年。

结果成了里程碑。在试验期间确诊的876例新发肺癌中，β-胡萝卜素不但没有降低发病，补充组的发病率反而高出18%，95%置信区间为3%至36%。总死亡率也高出8%。2023年发表于《Nutrition Reviews》的一项随机试验荟萃分析证实了这一总体结论：补充β-胡萝卜素对癌症发病率没有益处，并且可能对肺不利，在吸烟者中尤其如此。

食物与药片之间的这种差别，是现代营养学最稳固的教训之一。问题不在胡萝卜。真正成问题的，是以为可以从中提取一种分子、把它浓缩起来，然后期待同样的效果。

那么对眼睛呢？AREDS2怎么说

2013年发表于《JAMA》的AREDS2研究纳入了4,203名50至85岁、有进展为晚期老年性黄斑变性风险的参与者。它主要检验在原有抗氧化配方基础上加入叶黄素和玉米黄质——黄斑中存在的两种类胡萝卜素。五年之后，进展为晚期病变的概率在安慰剂组为31%，在叶黄素-玉米黄质组为29%，风险比0.90，无统计学意义——98.7%置信区间为0.76至1.07，p值0.12。ω-3脂肪酸同样没有带来益处。

同一项试验还有一个数字值得知道：接受β-胡萝卜素组共出现23例肺癌（2.0%），未接受组为11例（0.9%），其中多数为既往吸烟者。正因如此，β-胡萝卜素才被从推荐配方中剔除，改用叶黄素。

不过也要提防过于热衷的「辟谣」，因为文献并非一边倒地否定。2023年的一篇Cochrane综述以「中等」级别的证据得出结论：AREDS类抗氧化补充可能延缓向晚期老年性黄斑变性的进展，而中期老年性黄斑变性患者最有可能从中获益，因为他们的进展风险最高。换句话说：确实存在一种明确的临床情形，由眼底检查识别，在这种情形下补充是有意义的。它既不针对健康的眼睛，也不针对夜间视力、近视或一般意义上的视力。

实际做法

饮食能做什么，又永远做不到什么

先说界限，因为它很清楚。没有任何食物能改变眼球的长度、角膜的曲率或晶状体的屈光力。也就是说，没有任何饮食能矫正近视、远视或散光。这些都是几何性的缺陷，只能通过光学或手术方式矫正。目前没有研究显示特定饮食能够改变屈光不正。

饮食真正能影响的，是与视网膜组织和晶状体老化相关的疾病，作用缓慢、属于统计学层面，对个体而言幅度很小。现有数据指向一条毫不惊人的建议：饮食多样，多吃深绿色叶菜、彩色水果和富含脂肪的鱼类，同时做好紫外线防护并戒烟。这一主题在我们关于饮食与白内障预防的专题中有详细展开，那里把同样的原则应用到了晶状体上。

两点门诊中常用得上的实际提醒。第一：真正在黄斑中富集的两种类胡萝卜素——叶黄素和玉米黄质——主要并不来自胡萝卜，而是来自深绿色蔬菜（菠菜、羽衣甘蓝、西兰花）和蛋黄。胡萝卜提供的主要是β-胡萝卜素，即维生素A的前体，其作用止于满足需求量。第二：这些需求量并不高，而且机体会把维生素A储存在肝脏里。普通饮食毫不费力就能满足。

真正的问题

夜里看得不如从前：应该去找的原因

这正是被胡萝卜传说耽误得最多的就诊原因。有人发现自己越来越不愿意在傍晚开车，对面的车灯更晃眼了，路牌要更近才看得清。于是他吃了半年胡萝卜。然后才来就诊。而原因几乎总在别处。

• 早期白内障。这是五十岁以后的首要假设。晶状体混浊使光线散射而非聚焦：不适先在夜间、面对车灯时出现，远早于白天测得的视力下降。需要警惕的表现，详见我们关于白内障症状的页面。
• 未矫正或矫正不足的屈光不正。瞳孔在黑暗中散大，放大了光学像差，出现所谓的夜间近视。不合适的矫正在夜间比在白天更早暴露出来。
• 视网膜病变。某些遗传性营养不良，包括视网膜色素变性，在年轻人身上以逐渐加重的夜间视物困难起病。这种情况少见，但它无法靠饮食补救，而早期诊断会改变随访方式。
• 屈光手术或植入人工晶体后的光晕。这个话题很常见，也有充分记载；我们为此专门写了一篇关于光晕与夜间眩光的文章。
• 最后是真正的维生素A缺乏——在存在慢性消化系统疾病、减重手术史或肝脏疾病时需要想到它。

这五个原因的共同点是，没有一个能在不做检查的情况下确诊。视力测量、验光、裂隙灯下的晶状体检查、散瞳眼底检查：一次门诊约三十分钟，问题就能有定论。为了一个饮食假设而推迟这项检查，代价是时间，有时还不止。

要点回顾

需要记住的几点

胡萝卜的传说不是谎言，而是一个被放错位置的事实。没有维生素A，夜间视力就会熄灭，这是对的；给缺乏的人补上，视力会恢复，而且很快，这也是对的。但由此断定「更多就更好」是错的，而β-胡萝卜素补充剂的历史表明，这种推理错误不只是没有效果而已。

还有一件事是1940年做到而医学做得没那么好的：让一条健康信息变得让人记得住。八十年不间断的口耳相传，没有预算，没有宣传，也没有提醒。如果换成「夜里开车不如从前时，就去查查眼睛」也能达到同样效果，很多白内障会被更早发现。也许这会成为下一个传说的主题。

常见问题

常见问题

科学文献来源

1. The effect of vitamin E and beta carotene on the incidence of lung cancer and other cancers in male smokers (ATBC). N Engl J Med. 1994. PMID: 8127329
2. Lutein + zeaxanthin and omega-3 fatty acids for age-related macular degeneration (AREDS2). JAMA. 2013. PMID: 23644932
3. Antioxidant vitamin and mineral supplements for slowing the progression of age-related macular degeneration. Cochrane Database Syst Rev. 2023. PMID: 37702300
4. Association between β-carotene supplementation and risk of cancer: a meta-analysis of randomized controlled trials. Nutr Rev. 2023. PMID: 36715090
5. Visual function and rhodopsin levels in humans with vitamin A deficiency. Exp Eye Res. 1988. PMID: 3350064
6. The physiology of dark adaptation: progress and future directions. Prog Retin Eye Res. 2025. PMID: 41015274
7. Xerophthalmia. World Rev Nutr Diet. 2012. PMID: 23008038
8. Epidemiology of vitamin A deficiency and xerophthalmia in at-risk populations. Trans R Soc Trop Med Hyg. 2012. PMID: 22326691

延伸阅读

• 饮食与白内障：研究真正显示了什么
• 白内障症状：何时就诊
• 老年性黄斑变性：认识、筛查与随访
• Dr Moïse Tourabaly——眼科医生

Cachan诊所 · 电话 +33 1 45 47 08 11

免责声明

本文仅供参考。任何治疗决定仍须以个体化的眼科专业意见为准。

本文以一段历史插曲作为教学切入点；有关1940年的背景要素按已发表研究的现状转述，并保留其中的不确定性。所引用的数据来自研究，其平均结果并不能预判个体情况。这里给出的任何信息都不构成个性化的营养建议或处方：任何补充，尤其是维生素A或β-胡萝卜素的补充，都应与医生讨论，特别是在正在吸烟或曾经吸烟、妊娠或患有慢性疾病的情况下。任何视力下降、持续的夜间视物困难或异常眩光，都需要接受眼科检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