• 不,婴儿看到的并非黑白世界——他们的对焦也不是固定在25厘米处

    不,婴儿看到的并非黑白世界——他们的对焦也不是固定在25厘米处 几十年来,两种说法一直在育儿杂志、孕期跟踪应用和被转发数百万次的「宝宝眼中的世界」图片里流传。第一种说法认为,新生儿看到的世界只有灰阶色调。第二种说法更具吸引力:新生儿只能在二十五厘米处看清楚,正好是哺乳时母亲面部与婴儿之间的距离。这两种说法都是错的,而且早已为人所知:从20世纪70年代起,婴儿的视觉就已经可以在实验室中测量,完全不需要婴儿开口说一个字。这些测量结果揭示的事实,比传说更出人意料,也更值得了解。 要点 逐一测试后,74%的新生儿能在任意亮度下区分红色色块与灰色背景——但只有14%能用蓝色做到这一点。可见颜色视觉是部分具备,而非完全缺失。 在两到十个月大时,当测试目标依次放在25、33、50和100厘米处时,所有接受测试的婴儿都会朝正确的方向调整对焦,速度与成人相当。自动对焦功能是正常的,缺的是清晰度。 立体视觉的出现不是逐渐发生的:它在第10周到第19周之间突然出现,此时大脑开始比较两只眼睛看到的图像。 婴儿视觉发育的时间表带来直接的临床意义:对于双眼致密性先天性白内障,每多等三周,平均就会多损失一行视力,这一规律持续到出生后第十四周为止。 谣言从何而来 为什么人人都相信婴儿看到的是灰色世界 这种说法的起源并不可疑:它来自对真实研究结果的简化。20世纪70年代,第一批严谨的婴儿视觉测量显示,婴儿的视力非常低,色彩敏感度也很难被测出。于是出现了一个简化的推论——测不出颜色,所以就是没有颜色——这个说法随后从一本育儿手册传到另一本,又从一个网站传到另一个网站,即便后来的检测方法已大幅改进,它依然流传不衰。 第二个推动因素来自视觉本身。大约十五年来,网络上流传着一系列号称还原婴儿逐月视觉发展的图片:先是模糊褪色的人脸照片,然后稍微清晰一点,最后变得清楚。这些图片被大量转发,因为它们一眼就能看懂。问题不在于它们夸大了事实,而在于它们混淆了两件完全不同的事:图像的分辨率,和观察者的主观体验。没有人能够真正还原新生儿所感知到的世界,原因很简单——他的感知无法与我们已知的任何经验相比较,绝不是说在一张本来和我们看到的完全相同的画面上,他只是少看到了几个像素而已。 然而,能够被测量的东西,测量得非常精确。由此得到的图景是:视觉系统从出生起就已经在运作,并且已经能对看到的东西进行筛选,但它的每一个组成部分——屈光系统、视网膜、视皮层——都遵循着各自独立的成熟时间表。 测量方法 如何测量一个还不会说话的人的视力 整个难点可以用一句话概括:视力通常是通过让受测者说出视力表上的字母来测量的。可是婴儿什么都说不出来。研究者找到的解决办法非常巧妙,它依赖于一种自发的行为:把婴儿放在两个画面之间,他会更愿意看有图案的那一侧,而不是纯色均匀的那一侧。 因此,研究者会给婴儿看一张卡片,一半印着黑白条纹,另一半是平均亮度相同的灰色。如果婴儿把目光转向条纹那一侧,就说明他看到了条纹。接着不断缩小条纹的宽度,重复测试,直到找到一个临界精细度:超过这个界限,两侧在婴儿眼里就变得一样了。这个临界值,用「周/度」(即眼睛在一度视角范围内还能分辨出的条纹对数)来表示,就是他的视力。这种方法已经被标准化为成套的测试卡片,并且针对一个月到四岁之间的每个年龄段,都发布了详细的参考标准。 先说个大概的数量级。在一项针对中国南方儿童、使用特勒视力卡(TAC II)进行测试的队列研究中,双眼视力平均值在十二个月时达到3.7周/度,两岁时为7.4,三岁时为12.0;而同一批孩子的单眼视力则分别为2.9、6.9和10.8。成人大约能分辨三十条。也就是说,一岁孩子看细节的能力大约只有成人的八分之一,还需要再过好几年才能补上这个差距。这既远远谈不上失明,也远远算不上视觉发育完成。…

  • 眼科医生眼中的索伦之眼:没有眼睑的眼睛能存活吗?

    眼科医生眼中的索伦之眼:没有眼睑的眼睛能存活吗? 一只燃烧的巨眼,瞳孔呈垂直裂隙状,扫视地平线,从不闭合。这是现代奇幻文学中最著名的意象之一。它也在无意间构成了一份近乎完整的临床病例:因为在眼科学中,一只不眨眼的眼睛,就是一只在自我毁灭的眼睛。以下就是这样一只眼睛接受检查会得到的结果,以及这个问题为什么并不像听上去那样纯属理论。 要点 人的眼睛平均每分钟眨眼14次,但个体差异极大——根据已发表的测量数据,从3次到48次不等。这个动作不是一种小动作式的抽搐:它会重新铺展保护角膜的泪膜。 没有眨眼,接下来的过程是可以预见的:先是干燥,然后是炎症,接着是表层糜烂,最终发展为角膜溃疡,并伴有感染风险。这就是暴露性角膜炎。 兔眼症(睑裂闭合不全),也就是眼睛无法完全闭合的状态,在人类身上确实存在:面神经麻痹、巴塞多氏病(Graves病)、眼睑位置异常,或仅仅是睡眠中闭合不全,都可能导致这种情况。 原著描述中的两个细节——这只眼睛会发出光芒,以及它的垂直裂隙状瞳孔——分别对应着两段真实的科学故事:一种流传了2,500年的古代视觉理论,以及一个解释动物瞳孔形状的精巧光学理论。 病例 把文学描述翻译成医学语言 让我们回顾托尔金原文中的描述,把每一个细节,放进眼科医生会归类的那一栏。这只眼睛被火焰环绕,黄如猫眼,瞳孔是一道垂直的黑色裂隙,它「警觉而炽烈」,不停地扫视,从不闭合。文中从未提到眼睑,也从未提到睡眠。 换成门诊病历,这份清单大概会是这样:永久性完全兔眼症、反射性眨眼消失、垂直裂隙状瞳孔、虹膜颜色偏浅。第一项,单凭它自己,就足以启动紧急处理。第二项则确实能在人类身上观察到:面神经麻痹(下文将描述)以及角膜敏感度下降,可以解释这一点。第三项则相反,在人类身上从解剖学角度是不可能的,但在其他物种身上却十分常见。第四项,浅色虹膜,在人类身上并无异常:它只是在高纬度地区更常见。而这恰恰是这个练习有趣的地方:作者显然不是从临床角度构思这个角色的,然而他赋予角色的每一个特征,都对应着某种确有记载的事实。 在继续之前,先做一点说明:我不会评论电影本身,也不会评论由此衍生的画面。我在这里关心的是文字描述,尤其是它能帮助解释的那个器官——大多数人从来没有理由仔细端详过它,那就是他们自己的眼睛。 机制 眨眼,究竟有什么用 不妨老实问自己一个问题:眨眼到底有什么用?脱口而出的答案通常是「为了湿润眼睛」。这个答案没错,但远远低估了事实。眨眼是一种维护性动作,它至少同时完成四件事。 它首先在整个角膜表面铺展开一层仅有几微米厚的薄膜。这层薄膜,也就是泪膜,并不是单纯的水:它是有结构的。最内层是由泪腺分泌的水液层,含有抗菌蛋白和生长因子;中间是由结膜分泌的黏蛋白层,让水分能够附着在原本从化学性质上会排斥它的表面上;最外层则是由睑板腺——排列在眼睑边缘深处——分泌的脂质层,作用是延缓水分蒸发。 它接着挤压睑板腺:眼睑相互施加的压力,把睑脂从腺体开口挤出。没有眨眼,就没有这层脂质,泪膜刚形成就会立刻蒸发。 它还发挥泵吸作用。眼睑闭合会在泪道内形成负压,把用过的泪液抽吸向鼻腔——这就是为什么哭泣时会流鼻涕。这种引流能排出碎屑、过敏原和炎症细胞。…

  • 她看见穿着旧时服装的人影穿过自己的客厅。她不是失去了理智,她是正在失去视力

    她看见穿着旧时服装的人影穿过自己的客厅。她不是失去了理智,她是正在失去视力 在法国,有许多人经历着一种症状,却从不向任何人提起,因为害怕被当成精神病人。当视力下降时,视觉的大脑失去了原材料,有时便自己动手制造:格纹、树枝、面孔、无声地穿过房间的人影。患者非常清楚这些并不真实。这个现象自 1760 年起就有了名字,而且它是医学中少数几个仅凭一句解释就足以缓解的症状之一。 要点 查尔斯·邦纳综合征(Charles Bonnet syndrome)指的是视力下降者出现的幻视,其本人并没有任何精神或认知障碍。 一项汇总了 49 项研究、20303 名患者的荟萃分析显示,它在眼科的发生率为 10.2%,在接受低视力康复的患者中高达 24.6%。 患者通常都清楚这些影像并不真实。它们纯粹是视觉性的:没有声音,没有气味,也没有触感。 在 1996 年…

  • 红眼睛毁了你的全家福。它们同时也在说:一切正常

    红眼睛毁了你的全家福。它们同时也在说:一切正常 没有人喜欢照片上的红眼睛。整个影像行业都在想方设法让它消失。这其实很可惜,因为这个“缺陷”实际上是一份健康报告:它说明光线进入了眼睛,在眼底遇到了一层血供丰富的视网膜,然后又射了出来。真正需要引起注意的,从来不是那个红色。而是那只眼睛——在多张正面照片上,它始终不变红,反而返回白色、黄色或珍珠样的反光。 要点 闪光灯照片上的红色反光是一个正常而令人安心的表现:它提示视轴通畅,视网膜把光线反射了回来——但仅凭它还不能排除周边部的病变。 白色或黄色的反光称为白瞳症。它不是诊断,而是一个体征,必须做散瞳眼底检查。 在一项 2019 年发表的病例系列研究中,二十名患有眼病的儿童里有 80%,早在确诊前平均 1.3 年的家庭照片上,就已经能看到异常的瞳孔反光。 并非所有白瞳症都是肿瘤,很多淡色反光只是拍摄角度造成的伪影。家长要做的不是下判断,而是把照片拿给医生看。 令人安心的“缺陷” 为什么闪光灯会把你的孩子变成红眼睛的怪物 其机制用一句最基础的物理学就能说清。在光线昏暗的房间里,瞳孔会散大:儿童的瞳孔直径可以达到六到八毫米。闪光灯亮起,持续几毫秒,发光点距离镜头只有几厘米。光线从这个大开口涌入,穿过角膜、晶状体和玻璃体,射到眼底。在那里,它遇到视网膜,尤其是紧贴在视网膜后面的那一层:脉络膜,全身血供最丰富的组织之一。 血液吸收蓝光和绿光,反射红光。其中一部分红光从同一个开口——瞳孔——射出,沿原路返回光源方向,也就是大致射向镜头,因为镜头几乎和闪光灯在同一个位置。传感器于是记录下两个红色的圆盘。你以为是拍砸了的照片,其实是一张无意中拍到的、你自己眼底的影像。 这一现象的出现需要同时具备三个条件:瞳孔散大,也就是房间要暗;光源几乎与镜头对齐;以及视轴通畅,即角膜、晶状体和玻璃体都是透明的。正是第三个条件赋予了红色反光医学价值。如果它出现了,颜色鲜明、左右对称,那就说明光线一路上没有受到任何阻挡。 有两项技术演进悄悄降低了这个信号出现的频率。第一是防红眼模式,它在拍摄前发出一次预闪,目的是让瞳孔收缩:它确实完成了任务,同时也顺带消除了视网膜的反光。第二是手机的结构,闪光灯离镜头越来越远,而高感光度的传感器往往根本不用闪光灯。换句话说,今天的家庭照片所包含的眼底信息,比二十年前的照片要少。…

  • 《胡萝卜能改善视力》:一句诞生于1940年的说法

    这大概是眼科史上被重复得最多、也被误解得最深的一句话。它诞生于1940年英国的一个特殊背景,并把一小部分事实埋在了大量夸张之下。维生素A确实是夜间视力所依赖色素的前体,在缺乏者身上补充可在八天内恢复视杆细胞功能;但在不缺乏的人群中,补充β-胡萝卜素并不能改善视力,ATBC试验还发现吸烟者肺癌发病率升高18%。夜里看得不如从前,原因几乎总是早期白内障、未矫正的屈光不正或视网膜病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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