眼科医生眼中的索伦之眼：没有眼睑的眼睛能存活吗？
一只燃烧的巨眼，瞳孔呈垂直裂隙状，扫视地平线，从不闭合。这是现代奇幻文学中最著名的意象之一。它也在无意间构成了一份近乎完整的临床病例：因为在眼科学中，一只不眨眼的眼睛，就是一只在自我毁灭的眼睛。以下就是这样一只眼睛接受检查会得到的结果，以及这个问题为什么并不像听上去那样纯属理论。
病例
把文学描述翻译成医学语言
让我们回顾托尔金原文中的描述，把每一个细节，放进眼科医生会归类的那一栏。这只眼睛被火焰环绕，黄如猫眼，瞳孔是一道垂直的黑色裂隙，它「警觉而炽烈」，不停地扫视，从不闭合。文中从未提到眼睑，也从未提到睡眠。
换成门诊病历，这份清单大概会是这样：永久性完全兔眼症、反射性眨眼消失、垂直裂隙状瞳孔、虹膜颜色偏浅。第一项，单凭它自己，就足以启动紧急处理。第二项则确实能在人类身上观察到：面神经麻痹（下文将描述）以及角膜敏感度下降，可以解释这一点。第三项则相反，在人类身上从解剖学角度是不可能的，但在其他物种身上却十分常见。第四项，浅色虹膜，在人类身上并无异常：它只是在高纬度地区更常见。而这恰恰是这个练习有趣的地方：作者显然不是从临床角度构思这个角色的，然而他赋予角色的每一个特征，都对应着某种确有记载的事实。
在继续之前，先做一点说明：我不会评论电影本身，也不会评论由此衍生的画面。我在这里关心的是文字描述，尤其是它能帮助解释的那个器官——大多数人从来没有理由仔细端详过它，那就是他们自己的眼睛。
机制
眨眼，究竟有什么用
不妨老实问自己一个问题：眨眼到底有什么用？脱口而出的答案通常是「为了湿润眼睛」。这个答案没错，但远远低估了事实。眨眼是一种维护性动作，它至少同时完成四件事。
它首先在整个角膜表面铺展开一层仅有几微米厚的薄膜。这层薄膜，也就是泪膜，并不是单纯的水：它是有结构的。最内层是由泪腺分泌的水液层，含有抗菌蛋白和生长因子；中间是由结膜分泌的黏蛋白层，让水分能够附着在原本从化学性质上会排斥它的表面上；最外层则是由睑板腺——排列在眼睑边缘深处——分泌的脂质层，作用是延缓水分蒸发。
它接着挤压睑板腺：眼睑相互施加的压力，把睑脂从腺体开口挤出。没有眨眼，就没有这层脂质，泪膜刚形成就会立刻蒸发。
它还发挥泵吸作用。眼睑闭合会在泪道内形成负压，把用过的泪液抽吸向鼻腔——这就是为什么哭泣时会流鼻涕。这种引流能排出碎屑、过敏原和炎症细胞。
最后，它还通过对威胁的反射性眨眼来提供保护，这一反射在几十毫秒内就会触发，早于任何有意识的决定。
每分钟十四次，但个体差异悬殊
一项发表于Eye & Contact Lens的研究，测量了100名23至57岁健康男性的自发眨眼频率：受试者在安静状态下目视前方，被拍摄五分钟。结果显示：平均每分钟眨眼13.8次，标准差为9.7，个体数值从每分钟2.8次到48次不等。换句话说，平均值掩盖了极大的个体差异，而睑裂的高度并不能解释这些差异。
这个数字有一个我每天都会在诊室里看到的实际后果：当我们盯着屏幕或专注做事时，眨眼频率会下降。这正是屏幕办公引起眼部不适的机制之一，如果不纠正导致它的行为习惯，单靠滴眼药水是无法解决的。
连锁反应
一只从不闭合的眼睛，会发生什么
现在，让我们去掉眼睑，看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。这个过程是高度模式化的，这也正是它可以预见的原因。
第一步——泪膜破裂。由于不再被重新铺展，脂质层得不到补充，水分随之蒸发，眼表以斑块状裸露出来。这一过程可以在裂隙灯下测量，称为泪膜破裂时间。残留的泪液盐分浓度随之升高，也就是高渗透压。目前这一领域的权威报告——TFOS DEWS II国际报告——正是把这种泪膜稳态的丧失，作为干眼症定义的核心，并将泪膜不稳定、高渗透压、眼表炎症和神经感觉异常列为相关机制。
第二步——眼表发炎。高渗透压会对角膜上皮细胞造成应激。这些细胞随之释放炎症介质，招募免疫细胞，进一步加重眼表损伤。这是典型的恶性循环：炎症维持干燥，干燥又反过来维持炎症。
第三步——上皮细胞脱落。受损的点状区域开始出现，先是分散，随后融合成片，这就是浅层点状角膜炎。在兔眼症中，这些病变有一个特征性的分布：主要集中在角膜下三分之一处——也就是眼睑已不再覆盖的区域。这种分布位置本身就是一个诊断线索。
第四步——屏障失守。当上皮在一片连续区域上完全破损时，就形成了角膜溃疡。此时角膜已无法阻挡微生物入侵，感染性角膜炎可能在这一基础上发生。视力预后正是在这个阶段被决定的，因为较深的角膜损伤愈合后，会在视轴上留下永久性的混浊。在最严重的情况下，透明度的恢复需要依靠角膜移植手术，无论是穿透性角膜移植术，还是像深板层角膜移植术（DALK）这样的选择性技术。
需要记住的重点不是这些术语，而是时间节奏。这个连锁过程不需要花上几年时间。对于角膜持续暴露、又没有任何保护的患者来说，最初的体征在几天之内就会出现。
门诊所见
兔眼症，不是虚构的
从这里开始，这个思想实验就不再只是一场游戏了。无法完全闭合眼睛，有一个正式的名字，叫做兔眼症，背后有好几个真实存在的病因。
最常见的病因是面神经麻痹。面神经支配着眼轮匝肌，也就是负责闭眼的肌肉；一旦面神经受损，上眼睑就无法再下降闭合。一篇发表于Survey of Ophthalmology的综述指出，贝尔氏麻痹是神经科最常见的颅神经损害，而兔眼症、暴露性角膜病变和角膜溃疡，都属于其可能出现的并发症。正因如此，面对面神经麻痹，负责诊治的医生通常会第一时间开具眼部保护措施，而不会等到眼科会诊之后才处理。
其次是巴塞多氏病相关眼眶病变导致的眼球突出，眼球被向前推出，眼睑已不足以将其完全覆盖；老年人常见的眼睑位置异常，例如睑外翻，即眼睑边缘向外翻转；烧伤、外伤或挛缩性瘢痕留下的后遗症；以及某些眼睑手术之后，闭合功能变得不完全的情况。
最不易察觉的类型：夜间兔眼症
以上这一切都存在一种不易察觉的形式，而且很可能比人们想象的更为普遍：有些人在睡眠中并不能完全闭上眼睛。一条细窄的角膜区域会整夜保持暴露。这一现象早已被记录在案——一篇发表于American Journal of Ophthalmology的文章，早在1969年就将其称为「生理性兔眼症」。
一项在日本针对2,000人开展、发表于Life的2020年调查发现，在患有干眼症的人群中，夜间兔眼症的发生率显著高于对照组，p值为0.007。它还与更年轻的年龄、以及晨起眼部症状相关。这里有一点方法学上的说明必须指出：这是一项在线自我报告调查，而非临床检查——这个数字反映的是一种关联性，而不是患病率的实际测量。
在实际诊疗中，提示这一可能性的信号非常简单：晨起时眼睛刺痛、灼热或有黏着感，而白天反而会有所好转。这与屏幕用眼引起的干眼症典型模式正好相反——那种情况下，不适感会随着一天的推移而加重。正是这种颠倒过来的时间规律，往往能为诊断提供线索。
夜晚
「它从不睡觉」：为什么这是代价最大的细节
在虚构故事里，不需要睡眠是一种力量的象征。但从眼睛的角度来看，事实恰恰相反：夜晚，正是眼睛进行自我修复的时刻。
眼睑闭合时，角膜表面就被封闭在一个天然的「湿房」里：温度稳定，没有水分蒸发，没有气流，也没有灰尘和光线。角膜上皮持续不断地自我更新，而这段长时间的闭合，恰恰为白天受损区域的修复提供了最理想的条件。也正是在这段时间里，眼睑始终与眼球表面保持接触，从而维持着残余泪膜与角膜的接触。
换句话说，一只从不睡觉的眼睛，失去的不仅仅是几个小时的休息：它失去的是自我修复的窗口期。白天出现的每一处微小损伤，都会在前一处尚未修复的基础上不断累加。从临床角度看，这正是最能断送托尔金笔下这只眼睛的细节——甚至比没有眼睑本身还要致命。
冷知识之一
会发光的眼睛：一个流传了2,500年的观念
小说中的这只眼睛不满足于「看见」：它会发光，像探照灯一样扫视地平线。这个意象并非为了这部作品临时创造出来的。它在不经意间，呼应了科学史上最顽固的理论之一。
在古希腊，被称为「发射说」（extramission）的理论认为，视觉源于一道由眼睛发出、去触碰物体的光线。恩培多克勒设想的是一种内在之火；柏拉图则在《蒂迈欧篇》中给出了更为精细的版本。直到11世纪初，阿尔哈曾（Alhazen）才把这个方向彻底反转并加以证明：是光线进入眼睛，而不是相反。
更令人不安的还在后面。两位美国研究者在American Psychologist上发表了一系列研究，显示相当一部分当代成年人——即便是接受过科学教育的学生——在通过问卷或绘图接受调查时，依然认同某种形式的发射说。作者们指出，这种信念能够抵御常规教育的纠正——仅仅上过一堂讲对了的课，并不足以将它清除。
这不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趣闻。它解释了为什么一些关于视觉的错误观念——比如「用眼过度会用坏眼睛」「在昏暗光线下看书会伤视力」——能够代代相传，其顽固程度丝毫不受事实的动摇。
冷知识之二
垂直裂隙状瞳孔：它透露了主人的什么秘密
原著特别强调了这个细节：一枚垂直的瞳孔，就像猫的眼睛一样。这个选择同样比看上去更有深意，因为在动物界，瞳孔的形状并非随机而定——它与生活方式密切相关。
一项发表于Science Advances的2015年研究，比较了多种陆生动物的瞳孔形状。结果十分明确：垂直裂隙状瞳孔主要出现在昼夜均活动、双眼贴近地面的伏击型捕食者身上；而水平裂隙状瞳孔则是眼睛长在两侧、以啃食植物为生的猎物动物的特征，其裂隙方向与地平线对齐。
论文作者提出的解释相当巧妙。垂直裂隙与眼睛本身的散光相结合，会产生一种不对称的景深效果：远处的水平轮廓变得非常模糊，而垂直轮廓则更为清晰。对于需要精确判断猎物距离、又不能靠转头暴露自己的捕食者来说，这正是一种优势。作者还指出，与圆形瞳孔相比，裂隙状瞳孔的收缩幅度更大，因此能够适应极大范围的光线变化——用同一只眼睛应对白天和黑夜。
换算到我们这位虚构的「病人」身上：这只眼睛被描绘成一只伏击型捕食者的眼睛，能够判断距离，并且不分昼夜地运作。无论是否有意为之，这与这个角色的设定是吻合的。而在人类身上，瞳孔始终保持圆形，瞳孔形状的改变从来都不具有装饰性意义：它提示的是外伤、炎症或神经系统问题，需要接受检查。
实践中
如何保护一只持续暴露的角膜
最后，来看一些具体的内容：兔眼症的处理通常包括哪些方面。这并不是一套固定流程：具体选择取决于病因、严重程度，以及病情是暂时性还是永久性，并且需要在检查之后才能决定。
- 白天使用不含防腐剂的人工泪液，根据不适程度调整使用频率，以弥补眨眼已无法正常更新的泪膜。
- 夜间使用眼膏或粘稠凝胶，其黏稠质地能在睡眠期间持续覆盖保护暴露区域——这正是风险最高的时段。
- 夜间遮盖或湿房处理：根据耐受情况，可选择闭合式敷料、眼罩，或带有周边密封垫的护目镜。
- 眼睑重量植入物，材质为金或铂，通过手术植入上眼睑内，利用重力帮助眼睑闭合。这是治疗病情已经稳定的慢性面神经麻痹的经典方案。
- 眼睑手术操作：睑缘缝合术，通过拉近眼睑边缘来缩小暴露面积，或矫正诸如睑外翻之类的眼睑位置异常。
- 在角膜损伤严重的情况下，可在专科机构使用绷带式角膜接触镜或羊膜进行处理。
这些方法背后的共同原则很简单：只要眼睑无法完成自己的工作，就必须有别的手段替它完成。而紧迫程度，并不取决于患者感受到的不适——这种不适可能很轻微，尤其是在角膜敏感度下降的情况下——而是取决于检查时角膜的实际状态。
重点回顾
需要记住的内容
索伦之眼活不下来。不是因为力量不够，而是因为没有眼睑。没有眨眼，角膜会在几分钟内变干，几天内发炎，随后溃烂；而没有睡眠，这一切都无法自我修复。这是一种平淡无奇、纯属机械性的失败——一个器官，失去了它的日常维护。
真正值得记住的道理是这个：这个从出生起，你每分钟不假思索地重复十四次的动作，是你身体最有效的保护机制之一。只有当它缺失时，人们才会注意到它的存在。如果你的眼睛在晨起时感到干涩、发炎或有黏着感，或者你发现自己夜间眼睑无法完全闭合，这不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外观细节：这需要在裂隙灯下检查。一次眼表检查只需要几分钟，没有任何理由值得把它一拖再拖。
常见问题
常见问题
人一分钟大约眨眼多少次？
一项研究纳入100名23至57岁的健康男性，在安静状态下目视前方拍摄五分钟，发现平均每分钟眨眼13.8次，标准差为9.7。个体数值在每分钟2.8次到48次之间波动。可见人与人之间的差异相当大，而眼睑裂隙的高度并不能解释这种差异。当注视屏幕或进行需要专注的任务时，这一频率会明显下降。
如果眼睛完全无法闭合，会发生什么？
这个过程是高度模式化的。泪膜因为得不到重新铺展而破裂，导致残留液体中的盐分变得更加浓缩。这种高渗透压会对眼表细胞造成应激，进而引发炎症反应。角膜上皮随后开始出现点状脱落，在兔眼症中主要集中在角膜下三分之一处，随后可能在一片连续区域上完全破损：这就是角膜溃疡，会带来感染风险。这一演变过程以天计算，而不是以年计算。
什么是兔眼症？
兔眼症是指眼睑无法完全闭合的状态。主要病因包括：面神经麻痹，即支配闭眼肌肉的神经受损；巴塞多氏病相关眼眶病变导致的眼球突出，使眼球被向前推出；睑外翻等眼睑位置异常；烧伤或外伤后的挛缩性瘢痕；以及某些眼睑手术后的后遗症。此外还存在一种单独的夜间类型，仅在睡眠期间出现闭合不全。
会不会在不知情的情况下，睡觉时眼睛微微睁着？
是的，而且这种情况经常不被察觉，因为发生时本人正在睡觉。一项在日本针对2,000人开展的自我报告调查发现，在干眼症患者中，夜间兔眼症的发生率显著高于对照组，p值为0.007，并且与更年轻的年龄以及晨起眼部症状相关。典型的提示信号是晨起时不适感最明显，白天则有所缓解，这与屏幕用眼引起的干眼模式正好相反。确诊需要通过检查来完成。
为什么猫有垂直裂隙状瞳孔，而人类没有？
一项发表于Science Advances的2015年研究比较了多种陆生动物。垂直裂隙状瞳孔主要见于昼夜均活动、双眼贴近地面的伏击型捕食者；水平裂隙状瞳孔则见于双眼位于两侧的啃食型猎物动物。研究提出的解释是光学层面的：垂直裂隙与散光相结合，会产生一种有助于判断距离的不对称景深，并且据作者所说，其收缩幅度也大于圆形瞳孔。在人类身上，瞳孔是圆形的，任何瞳孔形态的改变都应当接受检查。
是否真的有成年人仍然认为眼睛会发出光线？
是的，而且这一点是有据可查的。古代的「发射说」理论，由恩培多克勒提出、柏拉图加以发展，主张视觉源于眼睛发出的一道光线。这一理论在11世纪被阿尔哈曾推翻。然而，发表于American Psychologist的研究显示，相当一部分当代成年人——包括接受过科学教育的学生在内——在通过问卷或绘图接受调查时，依然认同这种观念，而且这种信念能够抵御常规教育的纠正。
眼睛干涩，什么时候应该就诊？
三种情况需要立即就诊，不可拖延：视力下降、疼痛，或持续存在的发红。对于暴露的角膜而言，前文所述的连锁反应以天为单位发展，而视力预后正是在角膜溃疡阶段被决定的。除此之外，如果不适感每天都存在、使用人工泪液数周仍无缓解，或者以晨起时最为明显，也应当就诊。若出现面神经麻痹、家人发现夜间眼睑闭合不全，或是在接受眼睑手术之后，同样需要就诊。裂隙灯下的眼表检查，能够帮助确定病因机制，并指导后续的处理方案。
参考文献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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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Winer GA, Cottrell JE, Gregg V, Fournier JS, Bica LA. Fundamentally misunderstanding visual perception. Adults’ belief in visual emissions. Am Psychol. 2002. PMID：12094435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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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文仅供参考。任何治疗决定，都仍然需要经过个体化的眼科专业评估。
本文借用一个流行文化形象作为科普的切入点；文章不对所引用的作品做任何评价，也不复制其中的任何画面。文中描述的机制与处理方式仅为一般性介绍：它们既不构成处方，也不构成手术指征，具体的治疗选择取决于每位患者各自的病因、严重程度和具体情况。文中引用的数据来自相关研究，其平均结果并不能预判某一具体个案的情况。任何持续存在的眼部不适、任何视力下降，以及任何眼睑闭合异常，都应当接受眼科检查。
本文由 Moïse Tourabaly 医生（屈光手术眼科医生，曾任 Quinze-Vingts 国立眼科医院临床主任）撰写并医学审核。
最后更新： 2026年10月3日
